聲無哀樂 -〈基本野〉做不到基本嘢

聲無哀樂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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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Jane〈基本野〉是黃偉文寫的，我看到兩點卻是基本地有爭議。第一樣關於讀音的基本嘢相對是小事，略略一談就算。第二樣是基本嘢卻牽涉意思。

黃偉文先是利申地寫「不想守規矩想撒野／總把經典解體再寫」，因為想合理化他對《易．乾》〈九二〉「見龍在田」的解體。他的解體結果是「見龍在野」。解體有兩點：第一，田變成野；第二，「現」音讀為「見」。

整首歌都在互換「野」和「嘢」，我只各舉一例。野見於「不想守規矩／想撒野」，明顯有想放任，get wild的意思。嘢見於「不偷功不減料基本嘢」，即是自己堅持某些操守或標準，如果被別人迫著放棄標準，就寧願收山去田野，去野外。這就引出「見龍在田」變成「見龍在野」的表面改動。雖然田其實較為人為耕作意味，野傾向荒郊危險的地方，但如果以《說文》「野，郊外也」去理解，那麼田野郊外也許並沒什麼分別——雖然《說文》解「田，陳也」，指農田，而郊外不一定是農田。

接受表面字眼改動之後，「見龍在野」的頭三個字便應該以本來「見龍在田」的讀音去讀。問題出在第一個字。見並不讀作見面的見，而讀在出現的現。這是「見」字唯一讀作「現」的場合。近似的例子見於《論語．學而》第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廣東話不會把「說」讀成說話的說，而會讀成「悅」。讀音不同，意思不同。除非堅持認為即使讀音不同，理解的意思一樣就可以。可惜，只要一看「見龍在野」的副歌，就知道黃偉文完全是連意思都一併解體，體現的只是體無完膚。

先看副歌前半的歌詞，「如果不准我做這些／被迫改風格做那些／情願收山見龍在野／也勝過燦爛地扮橡皮蛇（後段稍稍改動，變成「也勝過軟爛地扮橡皮蛇」）」，後半跟這裡無關，所以不需探討。歌詞大意明確指出如果自己被迫放棄做某些事，被迫做另一些事，便寧願收山，我這條龍便往田野去，雖然別人只能在田野見到我這條龍，但也好過我像橡皮蛇那樣被指點來指點去。可惜，這完完全全是相反地詮釋「見龍在田／野」。

既然不應斷章取義，那麼也應從整個乾卦去看。首先要點出乾卦的主角「龍」，其實並非泛指所有有原則的人，而是儒家角度中有上達之德的君子。以君子的行事過程去看乾卦爻辭卻會得出一個跟黃偉文相反的意思。〈初九〉：「潛龍勿用」，寫到這個君子雖然自身有德行，但未知道在世上該如何行事，所以該潛心等待。〈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描述君子在田地出現，反映他精進德行的辛勞，而且有機會得到其他賢德之人的賞識，和繼續仿效他們。〈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指出謹慎的君子不敢懶惰，但能否在世間有得到相應的份位卻不是自己能完全控制的。〈九四〉：「或躍或淵，無咎」，君子在隱秘之處仍能做好自己。〈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君子獲得相應的地位，又能輔助其他賢人，德行的光茫會普照世間。〈上九〉：「亢龍有悔」，之前的成事令到君子變得孤高自大，這樣就再不能成事。在〈九二〉來看，那是準備出山，而不是「情願收山見龍在野」。

如果黃偉文以「總把經典解體再寫」為理由，想將一切有出處有來歷的字眼都解體成相反意思，既扭曲讀音，又漠視主流詮釋，那麼這種「不想守規矩想撒野」的撒野我完全不欣賞，更加不認同第二段主歌最後一句「我知我不錯／抄我的隨便借」。歌詞後段中明明說到「一本通書看到落車」，我猜《易》正是那本詞人該好好閱讀的通書。「通」不在於它能提供答案，而在於它所描寫的世界非常廣闊。譚家哲列出《易》的世界觀有七類：人、平常事、偶發事、存在理想、現實處境、存在狀態和現象，寫到「從七類之劃可看到，除人與事外，《易》所重視的，是類如處境狀態甚至現象般宏觀內容，非人與事本身。而於人與事兩者，所重視的是事多於人。從這點言，《易》內容雖沒有離開現實存在對如神靈世界作思辨，然後其思惟仍相當超越宏觀。」只要翻開第一卦就應該知道見龍在田是跟出山相關。如果想談收山，我建議下次借用《易．遯》〈九五〉：「嘉遯，貞吉」，意指在隱居中成就更高境界的作品。

黃偉文在2025年6月12日Instagram帖文對〈用背脊唱情歌〉的自我解釋：「但考証過之後，我認為在這個語境之中「厾破」才是最適合的選擇。」我最好現在先厾破這個字的讀音，遯讀「deon6」，愚鈍的鈍。《說文》解，「遯，逃也。」從逃引出收山和隱居的意思並不難。黃偉文的考證應該是出自《漢語大字典》，可惜「漢語多功能字庫」未收入這個字。既然黃偉文說他做了考證，我希望他可以盡快把「厾」的相關文獻寫出來，以便盡快收入字庫。這對日後研究正音正字有百利而無一害，我「捍衞［的］這一樣嘢」應該算是基本嘢吧。

Dear Jane《基本野》

曲：Howie@Dear Jane

詞：黃偉文

編：Dear Jane

監：Dear Jane / 陳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