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無哀樂 - 領養的條件

領養的條件最基本的當然是能夠支撐小孩開支，但在戴丹兄弟《年輕母親》裡面，有位決定把孩子送養的年輕單親母親，額外開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條件。

生母在家庭暴力中長大，她懷孕時本來想墮胎，最終生下來只因為她的母親勸她把小孩留下，說她會好好照顧小孩。生母不相信隔代補償，也不相信自己家庭是個好環境讓小孩好好長大。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掙扎過後生母決定給別人領養。第一次跟領養人見面沒任何突發的事。當生母準備交自己小孩給對方抱一抱之前，她問：「你們懂樂器嗎？」男士答：「我會色士風。」她再問：「你能保證以後會教她嗎？」男士答：「也許她更喜歡吉他或鋼琴，但我會教她音樂，我保證。」

音樂在這裡至少代表了兩樣生母缺乏的東西。第一是經濟能力。學音樂遠遠不只是學費和樂器支出，還牽涉很多隱藏的財力，例如住所有空間放置和練習樂器、父母不介意小孩學這些未必未來能賺錢的課等等。雖然現在有很多網上免費資源，樂器也可以買二手，但單親媽媽隨時連這些也難以負擔。如果這對夫妻能負擔學音樂的成本，這反映他們的生活過得不錯，在物質上應該不會虧待小孩。然而生母本來就不願生，很難想像她會把小孩好好照顧。生母母親口頭說會好好照顧，但家裡的情形一塌糊塗，跟這對夫妻完全不能相比。

第二是對美的追求。撇除了只為一張沙紙而學音樂的目的，接觸音樂應該能培養出小孩對美的觸覺。不論她將來喜歡色士風的爵士，吉他的搖滾，鋼琴的古典，不同類型的音樂都展現不同的世界，在那裡有比現實更美的東西。如果因為聽到那種美而不滿現實的醜，音樂甚至會成為改變現實的動力，正如努斯鮑姆寫布烈頓《戰爭安魂曲》是如何推動和平。生母在家暴中長大，即使學校總有藝術課，在家中卻難有安穩平靜的環境去追求美。這群年輕母親住在一起，她們為了哄小孩睡覺，有時會播放古典音樂。這或許有潛移默化的影響，但生母肯定認為這是不足夠，不然她不會特別開出這個特別的領養條件。

生母決定送養，她覺得那是對自己小孩最好的決定。《年輕母親》另外拍一對年輕爸媽，他們決定自己養，電影結尾說到他們帶著小孩去找一位證婚人。證婚人其實不認識他們，很奇怪為什麼他們找上她。年輕爸爸回答：「我選擇了一個幫助我們擺脱街道的朋友，他選了你，因為他從沒忘記你在課堂上教的一首詩。」證婚人領著他們，為這首詩伴奏。證婚人覺得這伴奏未免太低落，提議讓小孩聽一點開心的音樂。她彈起莫札特〈土耳其進行曲〉，電影在這歡快的旋律中結束。這是整套電影唯一一次出現鋼琴，也可能是這個小孩第一次聽真實的琴聲。這對爸媽的物質條件當然不及那對領養人，未必能預早為小孩鋪一條音樂的路，但至少現在小孩在爸爸的懷抱中扎扎跳，這又怎可能算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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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G：@cheukyiuuuu

一個欣賞阿多諾對音樂的態度，但不完全認同他音樂哲學的人

圖片來源：戴丹兄弟《年輕母親》（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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