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無哀樂 - 音樂怎能治療迷魂

音樂火鍋 Music Hotpot

24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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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治療的宣傳愈是常見，我就愈緊記希治閣《迷魂記》裡面兩段小情節。開頭第二幕，男主角在前訂婚女友的家中見面，二人之間毫無浪漫火花，反而更像母子。播著JC巴哈的她問起他的恐高症：「你這周還頭暈嗎？」他答：「我現在就有，你不覺得這個音樂⋯⋯」她立刻去關掉唱盤。發生了一大堆麻煩複雜的事情，尤其是看到深愛的人妻跳樓自殺之後，男主角大受打擊，被送到療養院，毫無反應般坐著，她去探病的第一句說：「這是莫札特，我今天跟負責音樂治療的女士談了很久，她說聽莫札特能幫助你清理心中的迷茫，那女人是這麼說的。」她繼績單方面說東說西，最後說：「你想我關掉音樂嗎？」他當然沒反應，她又像在家中般關掉唱盤。探病時間完結，她跟醫生短聊，終於承認：「我覺得莫札特根本不會有用。」她慢慢離開療養院，在電影最後四十分鐘也再沒出現過。消失的前女友根本不是不了解他的音樂口味，而是明明清楚知道他的口味，卻聽從所謂音樂治療師的片面建議。即使JC巴哈和莫札特對一般人來說，驟耳聽來都一樣，對他來說，不論音樂入不入耳，都是一樣的討厭。她行她素地播他討厭的音樂，肯定令他更討厭她。

初看《迷魂記》的觀眾未必會著緊這兩段小情節，始終那堆麻煩複雜的事情實在太好看，但我早些日子重看後，卻一直想著小情節帶出的問題。音樂治療師是基於什麼這樣建議？前女友有沒有說過他不喜歡這類音樂？為什麼比起順從他的喜好，前女友寧願跟從音樂治療師的建議？如果連前女友對他的了解都不多，音樂治療師又是透過什麼了解這個既無反應又不說話的病人？既然了解得比前女友更少，音樂治療師為何推薦莫札特？若是病情加劇的話，要繼續聽多一點，還是轉聽其他作曲家？《迷魂記》是1958年的電影，世紀轉換的前後，莫札特效應忽然變得有影響力，準母親播莫札特做胎教，芝士供應商播莫札特給水牛，提升牛奶質素。希治閣1980年逝世，未活到可以陰陰嘴恥笑這些奇異現象。現在相信莫札特效應的人應該不多，但知道早在1958年已經有人諷刺音樂治療應該更少。

即使當年的音樂治療沒用，我也要承認在這七十年間音樂治療進步神速，連牛津大學出版的《音樂治療期刊》也變得在學術上很有地位，裡面隨時有論文寫怎麼用今天的方法治療好當天的男主角。即使有，我一來讀不懂也不會讀，再來我總覺得由學術研究到臨床治療的路仍有很遠。在等待學者把距離拉近的時候，我寧願重看《迷魂記》，也重聽王菲〈迷魂記〉。詞人挪用電影名，寫的是更廣義的迷魂，但我有時會故意把《迷魂記》放在心中去聽〈迷魂記〉，一聽到「但卻不懂去／弄完假再成真」我都會心苦笑。難保有病人這樣一笑，魂就立即不被迷住，痊癒只是一瞬間。這肯定是異想天開，提出這個無臨床基礙的音樂治療法的人要先去被治療。

我唯一要求是又播莫札特又播王菲，貪心聽歌的人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