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無哀樂 -「音樂」，從何說起？

音樂種類繁多，沒可能聽遍一切，只選好奇的已經夠聽一世。喜歡音樂就去聽，又不是要做創作，又不是要去考試，怎麼需要讀一本簡介「音樂」的書？我讀完第一版Nicholas Cook《Music: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才發現有很多我想都沒想過是問題的問題是原來非常值得思考。庫克教授的著作我只讀過這一本，但看他的著作列表會發現主要是兩類，第一類是學術的音樂分析，第二類是面對大眾的音樂入門，但又非一般的入門——我手頭的入門書旨在想攤開一張地圖，讓所有音樂在裡面各得其所（頁2），所以它既關於思考音樂，又關於音樂，也牽涉影響音樂思考的社會和體制結構（頁3）。

第一章〈音樂價值〉（Music Values）以1992年保誠廣告開始。廣告我略過不談，庫克旨在靠它指出音樂裡有些隱藏的前提令到它有深刻的影響力，其中一樣是關於「真實」（authenticity）。思考搖滾的時候，真實是一個植根得很深的想法。搖滾源於藍調，藍調又被看成是被壓迫的種族自然流露的音樂，反映他們真實的處境和感情。這種自然的音樂對立於人工的音樂，後者通常是以古典音樂和歌劇為主。這個對立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的盧梭，他討厭當時的法國人工音樂，郤欣賞意大利的自然音樂。

庫克指出，第一，這個深入人心的想法令到現在的搖滾和重金屬評論太聚焦在真實與否，但忘記它們有很大程度上都借鑒古典音樂。第二，這牽涉道德爭議。藍調開始廣泛傳播的時候，白人的搖滾常常避過版權費去翻唱藍調音樂，再加上當時的黑人運動得勢，白人的翻唱更被貶為可恥。前衛搖滾同樣不滿這個做法，覺得樂隊必須有獨特風格和個性，所以他們寫自己的歌唱自己歌，因為這樣的自然和真實正好對立於可恥的翻唱。第三，這個對於真實的執著，令到搖滾看輕流行音樂。在前者眼中，流行音樂只是音樂公司的搖錢樹，只懂得迎合聽眾，因而他們的表演並不會如實反映他們的真實想法，所以流行音樂不夠真實。

庫克想拆解這個有問題的音樂價值想法——「我們的文化存在著這種價值體系，它把創新看得比傳統重要，創造比重現重要，個人表達比市場重要。簡言之，音樂必須真實，否則便稱不上是音樂。」（頁14）有問題不在於它是錯誤，而在於它不夠包容。庫克認為當今的音樂極之多元，若然只用上述的價值去看待所有音樂，就必然會排斥一部份音樂，甚至未聽過已經排斥。可是，要拆解上述的價值體系是非常困難，因為我們的語言早就隱藏了很多相互糾纏的前提，僅僅要勾出它們來已經很費力（頁17）。不過，庫克相信那些前提只是一時一地的產物，只要回到歷史，就能看到它們是如何生成和如何演變到現在的模樣，然後就有可能拋棄它們而提倡一種更包容的賞析音樂的進路，所以他首先帶讀者回到貝多芬，這就是第二章的主題。

由音樂價值去開始談音樂我當然覺得很有趣，只是我不知道有多少喜歡音樂的人同時覺得有需要讀關於音樂的書。庫克早幾年大幅度重寫這本書，我肯定會抽時間讀。第一版第一章，他從音樂價值開始說音樂；第二版第一章，卻是「音樂在當下」（Music in the Moment），內容是什麼我未知道，但我知道我能夠讀關於音樂的書是因為有人堅持覺得音樂不止是要聽的，也要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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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欣賞阿多諾對音樂的態度，但不完全認同他音樂哲學的人

圖片來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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