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聲無哀樂

聲無哀樂 - 在疫情時期中兩首關於疲情的歌


2003年,我還很小,字懂得不多,會聽流行曲但不知他們唱的是什麼,更不要說額外去找一些冷門歌。


2020年,我多懂了些字,聽流行曲時會看歌詞,也會額外找冷門歌,其中一樣我回頭找到的是2004年梁漢文的冷門EP《03/四季》,林夕包辦歌詞,主題針對當年社會事件。


2020年2月3日林夕在港蘋專欄中把自己填的〈廢城故事〉抄錄下來作點唱之用,但沒有引起輿論,可能是因為當時疫情開始惡化,沒有人有空留意這種極為寫實的歌,心想要聽寫實的歌不如「推開窗看看」。反而到4月,〈蒙著嘴說愛你〉一出場,大街小巷都播著它,路人也談它。大多數人是跟歌手形象連起來一起討論的,所以紅起來絕對合情合理的。但若排除所有元素而只談歌詞,我不能不說〈蒙著嘴說愛你〉比〈廢城故事〉的深度上差了一截。


網上討論區早有人捉過錯誤的文法和不準確的用詞,例如「蒙著嘴」和「花半秒唇齒功夫」,那些是有影響的,但未必很大影響,反而重點在於詞人的思想取向似乎太理想化。何以見得?我認為這一句是重中之中——「生活在劫難裡/心靈從未給沾污」。正因為心靈從未給沾污,所以愛才能「恆久不枯」。我完全不反對結論,那也是我相信的,我喜歡的《1Q84》也是走這條路的,可是我並不能贊成前提。剛好在我寫這篇文時,我見到以色列和哈瑪斯在十一日後終於停火。有人敢說在加沙生活的平民的心靈從未給沾污呢?我認為很難。


我有朋友把它詮釋為生活在劫難裡的人努力或希望做到心靈不被沾污。這是以後段副歌作證據——「生活在劫難裡/希望從未給沾污」。朋友把它解釋成某人生活在劫難裡,他希望自己的心靈沒被沾污,可見「希望」變成動詞。但我卻是考慮兩段副歌的對偶,因而是「心靈」對「希望」,兩者都是名詞。這樣的話,便指某人生活在劫難裡,但他的希望本身未被沾污過。名詞詮釋甚至能通向Ernst Bloch的哲學思想。不論如何,這兩種想法各有長處,但不能同時肯定,所以先把這句擱置。回到「心靈從未給沾污」這句,則不可能把它解釋成動詞。以名詞去考慮,我則更不能接納,因為「從未」只可以指從以前到現在一丁點都沒有。不論在戰爭或疫情,即使炮彈和病毒摧毀的不是自己,我們真能說心靈從未給沾污嗎?


這句之後陳詠謙寫道「沒怨恨誰人可惡」,但若放眼這一年半的香港,甚至其他地方,我會懷疑是否真能那麼大愛。那些因為疫情而失去親人愛人友人的人,會不恨誰嗎?再拉遠一點說,如果黃偉文筆下的〈髒話阿七〉在他本身的苦難之外再要面對這疫情,會變成「笑著去吃苦」或更被「笑著來捱打」的機會較大呢?


關於〈廢城故事〉,也有它的缺陷,例如把抗疫講得像抗戰一樣的—「新增個案逐個逐區的抗戰」,太玩弄字詞的—「由機轉危」,但總體而言這兩首歌在面對疫情時,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猶如兩個極端。陳詠謙帶人去一個稍理想化的國度,林夕具體而批判性地寫出小人物在疫情下的情景。如果聽眾聽歌是想讓歌帶自己離開現實,即使只是幾分鐘,那麼前者是適合的。周耀輝在《第43屆十大中文金曲》填詞人專訪中支持這種寫法:「假如這首歌讓人聽後,能擁有幾分鐘的快樂,在卡拉OK房裡唱,能忘記了世界的三分鐘,都蠻不錯啊。」但若如果聽眾想在歌詞中看到詞人講一個指涉和批判現實的虛構故事,後者是很好的選擇。周耀輝在上述訪談中雖然無直接講到後者的寫法,但他最後說出「同在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站起來,一起同行。能夠走下去,就代表繼續有可能。」這個「同在」或者也可以用於〈蒙著嘴說愛你〉和〈廢城故事〉相差那麼大的寫法都在廣東歌史中同在,即使相隔了十七年。在此同在當中,每人必定有各自的喜好,我是偏好後者的,但也從不迴避跟喜歡前者的朋友討論,因為如果我們相信人不可偏食,也就同樣地不應該偏聽。同在還要加上兼聽,廣東歌才會因此則明。

作者IG:@cheukyiuuuu


一個欣賞阿多諾對音樂的態度,但不完全認同他音樂哲學的人。


圖片來源: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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